【看見文藝復興#2】在聖馬可修道院的三坪寢室裡,遇見無限

 「文藝復興」時期(Renaissance)從來不是一個靜止的概念。從中世紀到文藝復興的藝術風格變化,並非一場突然跳躍式的轉變,不像是推開一扇門,就直接從一個房間跨入另一間。


文藝復興更像是一股流動的思潮。從中世紀過渡到文藝復興,是一個緩慢滲透的過程,如同攀爬一條緩步向上的山坡,旅人在行進間,看著一個生態系逐漸交疊、轉化成下一個生態系。

而在佛羅倫斯的聖馬可修道院(Museo di San Marco)裡的修士安傑利科(Fra Angelico, 1395-1455),就是這場過渡時期之中,一個不可抹滅的決定因子。

在義大利佛羅倫斯的最後一週,我避開了觀光客蜂擁的烏飛茲美術館、聖母百花大教堂,走進了幽靜的聖馬可博物館。

邊祈禱邊哭泣的天使畫家安傑利科

聖馬可博物館的前身是聖馬可修道院,此處鄰近美第奇家族的花園,也是米開朗基羅少年時期學習雕刻的場所。安傑利科在修道院的迴廊牆上,繪製了一系列的聖安東尼(St. Antoninus)故事濕壁畫,其中帶著濃濃的教育意味,目的是教導年輕修士行為的準則。那些關於聖人一生的故事,至今仍讓這座「聖安東尼迴廊」迴盪著循循善誘的餘音。
安傑利科在聖馬可修道院的「聖安東尼迴廊」濕壁畫
安傑利科在後世被譽為「天使般的畫家」。他生前並不以此自居,但因其畫作與為人皆如天使一般純淨,不染凡俗,因而得了這樣的稱號。身為道明會(Dominican)的修士,他在修道院中修行、生活,並於1982年由教宗冊封為「真福者」(Beato),使他成為藝術家的守護聖人(Patron Saint of Artists)。

他原本是插畫家(Illuminator)出身,擅長精細的書籍裝飾。他的畫風在文藝復興早期是一股清流,他不盲目追隨透視法的狂潮,而是更傾向用光與色彩歌頌神聖。他的畫作充滿了昂貴的青金石所締造的寶藍、玫瑰紅,以及閃爍的金箔。這些色彩構成了一種明晰的秩序感與結構性,引導修士進入平靜、謙卑的內在安息。據說他在動筆作畫前必定先祈禱,每逢畫到基督受難時,往往一邊流淚,一邊揮筆。
安傑利科的祭壇三聯畫(Altarpiece Triptych)
他的藝術不追求顯赫與名聲,只是靜靜地待在屬於自己的修道院裡,抹上他虔誠的色彩。與米開朗基羅或達文西不同,他的自我認同第一是神職人員,其次才是畫家。畫作是為了信仰,為了引導同伴與後進;他勞動的所得皆歸公款,不為私欲。這樣的心境也影響了他的畫風,在風格上顯得極其純淨。

我在修道院裡遊走,在規模宏大的《十字架受難與眾聖徒》(Crucifixion with Saints),或是餘留中世紀拜占庭風格的祭壇三聯畫(Altarpiece Triptych)前駐足。我驚訝地發覺,他無論在描繪聽見受難的基督,還是悲慟的聖母,表情都如出一轍—甜美安詳、純粹溫柔。
安傑利科無論在描繪聽見受難的基督,還是悲慟的聖母,表情都如出一轍—甜美安詳、純粹溫柔

預告文藝復興來臨的絕世經典—《聖母領報》

我格外喜歡從聖馬可修道院一樓拾級而上的過程。隨著步伐緩緩向上,視線也不自覺地隨著抬頭仰望;就在抵達二樓階梯頂端的那一刻,安傑利科的絕世經典—《聖母領報》(The Annunciation)就這樣在眼前靜靜地鋪展開來。

畫作定格在童女馬利亞聽見天使報喜的瞬間。我不禁魂遊象外,想像數百年前,當修士們在結束整日的勞動後回房休息前,走上樓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幅畫。畫作下方有一行拉丁文:「當你經過這幅貞節聖母的畫像時,請不要忘記誦念一段聖母經。」讓修士們在踏入寢室時,可以持續默想、祈禱。
安傑利科在修道院通往二樓樓梯盡頭的畫作:《聖母領報》(Annunciation)
傳統上,安傑利科常被歸類為帶有中世紀遺風的畫家,然而在這幅畫中,卻能至少從兩個特徵看見畫中蠢蠢欲動的文藝復興精神。

首先是光線。在畫面左側,能清楚看見一道柔和的自然光斜斜地射入長廊。光線照亮了柱子的弧面並投下明確的陰影,這與中世紀那種缺乏具體光源的「超現實」光感截然不同。安傑利科捕捉到了空氣中的透明感,讓天使的彩虹羽翼與馬利亞的白衣顯得有如寶石般透亮。

除此之外,安傑利科也運用了該時代建築大師布魯內萊斯基(Brunelleschi)的透視法技巧。他畫中科林斯柱式與拱門的精準透視,讓我感覺走入了畫中,分不清畫裡畫外,成了視覺空間的延伸。

方寸之間的宇宙:修道院裡最奢侈的孤獨

修道院二樓是修士們的43個寢室(Cells)。那是極為窄小的空間,僅有二、三坪大小,體現了道明會隱修生活的純粹。室內僅有一張小床、一個矮桌。孤獨的修士在其中祈禱、入眠、閱讀與默想。安傑利科與他的繪畫團隊為每個寢室畫上不同主題的濕壁畫,讓狹小的空間始終有一份靈性的陪伴。我很喜歡安傑利科這種顧到每個人的精神,為每位修士創造各自私密的靈性空間,這也和文藝復興的人文精神相互呼應。
在二樓43個僅有二、三坪大小的寢室裡,安傑利科為每一位修士繪製了一幅濕壁畫
值得注意的,聖馬可修道院曾經歷過大幅度的整修,是由當時的佛羅倫斯的統治者、美第奇家族的「國父」科西莫·德·美第奇(Cosimo de' Medici, 1389-1464)在 1437~1443 年之間出資完成。而科西莫甚至有一間專屬的寢室(第 38 號),安傑利科也為他在寢室裡繪製了專屬於他的畫作,讓科西莫在政治鬥爭的風暴時,能偶爾躲進聖馬可的寢室裡尋求短暫的慰藉。

2026年3月,我正好遇上抽象表現主義大師馬克·羅斯科(Mark Rothko, 1903-1970)在佛羅倫斯的系列特展,其中一個展區正位於聖馬可修道院。羅斯科與這座修道院邂逅的故事無比動人,在47歲那年,他如願進行歐洲之旅,來到聖馬可修道院時,便知道自己已被深深擄獲。他連續兩天沉浸於此,感受安傑利科帶給他的心靈饗宴。

事後回憶起這段往事,羅斯科曾說,有些人站在他的畫作前會莫名感動落淚,而那些淚水,正是他在創作時所經歷的同等情感。

當他在聖馬可修道院遇見安傑利科的作品,並得知這位畫家每逢描繪耶穌受難時,總會淚流滿面,羅斯科不禁感嘆:直到現在,他才發覺自己也在繪製如同宗教畫般、能昇華心靈的畫作。這份觸動帶給他一個靈感—他想建造一間位於路邊的小禮拜堂,無關乎特定的宗教,裡面只掛一幅畫,空間僅能容納一個人,好讓路過的人都能走進去,在畫作的陪伴下獨自思索、休憩。
2026年,羅斯科在佛羅倫斯史托齊宮(Palazzo Strozzi)的特展作品
在這次特展中,策展人將羅斯科五件不同時期與風格的作品,安置於五間修士寢室裡。現代藝術與古老濕壁畫並列作伴,在色彩、主題與意象中相互激盪;那種美感,猶如泛起一圈又一圈不斷增生意義的漣漪。羅斯科筆下那些難以言狀的色塊與線條,像是無聲的禱告,豐盈了濕壁畫的靈性內涵。
2026的特展中,策展人將羅斯科與安傑利科的作品並列,讓作品展開橫跨500年的對話
後來在休士頓落成的知名「羅斯科禮拜堂」(Rothko Chapel),羅斯科將其視為一生的藝術總結,其規模雖遠遠大於他起初對「路邊禮拜堂」的構想,然而最核心的靈感種子,終究是來自這小小的寢室,來自安傑利科畫作那份靜謐、溫柔的陪伴。

在聖馬可修道院的寢室裡,藝術不只是裝飾與點綴,而是啟動深刻靈性對話的要素。也許正是物質的受限,才讓心靈得以通往無限。如果有張小床、矮桌,以及一幅供我默想的畫作,我想,我也會願意住進這二、三坪大的居所裡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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