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看見文藝復興 No.8】黑死病下的藝術難民:在沉默修道院遇見蓬托莫

到佛羅倫斯之前,我特別買了一本住在佛羅倫斯的大廚與美食家—法比歐(Fabio Picchi)的《如果,你來佛羅倫斯》,期待用在地人的眼睛,看見佛羅倫斯不為人知的一面。

其中一個段落特別引起我的好奇。法比歐說,千萬不要錯過市區南邊近郊半小時就能抵達的佛羅倫斯修道院(Certosa di Firenze),這裡絕對值得花一天,避開人群,潛入這個隱遁的地方。

翻遍義大利的旅遊書和網站,竟鮮少出現這個地點的蹤跡,這讓我更加好奇了。

山坡上神秘的佛羅倫斯修道院

清早起來,步行朝亞諾河南方行走,經過彼提宮(Palazzo Pitt)、波波里花園(Giardino di Boboli),很快就走到了十三世紀的佛羅倫斯要塞古城門(Porta Romana),古城門是佛羅倫斯往南方的交通要衝,也是搭公車的大站。

第一次在義大利搭公車,來回問了三個人,幾乎把圓環繞了一大圈,才知道要先找路邊有著「T」大字的藍色招牌,原來這個「T」是義大利買車票的必去之地—書報雜貨攤(Tabacchi)。

又折騰了點時間,我總算坐上了37路公車。不到二十分鐘,我便抵達了山坡上公路旁的修道院鐵門入口,下車後得繼續向山上走去。
佛羅倫斯修道院的鐵門入口
經過了山坡上美麗的橄欖園,鵝黃色的修道院矗立在佛羅倫斯南邊的小山上,這個由佛羅倫斯貴族尼科洛(Niccolò Acciaioli)自1341年創建的巨大建築群,像一座巍巍城堡,將自己與塵世隔絕。這裡,曾經是托斯卡尼地區最重要的其中一所修道院。

順著優美平緩的階梯,我抵達了大廳入口。入口處,有一位年約70歲的老先生,用獨特嘶啞的嗓音、敬虔的口吻在向一對夫妻侃侃而談。聽見是義大利文後,我轉身就要離開,但那位丈夫轉過頭來,招手要我一起聽他講解,看我不懂義大利文,竟主動說要幫我用英文翻譯。

於是,我就和這對夫妻隨著管理員老先生的步伐,走進這個幾乎是歷史上最嚴格苦修的加爾都西會修道士(Carthusian Monks)迷人的故事裡。
和一對夫妻隨著管理員的步伐走進修道院

遁入寂靜:加爾都西會的沉默誓言

加爾都西會修道士是天主教的其中一支,為11世紀所創立的群居隱修會,修士們將自己獻給孤獨與祈禱、研讀與默想,誓言終身不和外部接觸。

在這座遼闊、雄偉的修道院,竟然只由約18位修士共享,他們除了一週一次在會議室裡討論神學的半小時外,其他時間需遵守近乎絕對的沉默規範。

「其他唯一的開口機會,就是歌唱。」管理員說這話的同時,帶我們走進主教堂裡最精緻的一個區域—馬蹄形的木製座椅,每個座椅扶手上有小天使(cherub)的臉,也是修士們歌詠的座位。馬蹄形的中心—也是每個修士歌唱聲音的交會處,我注意到地板上有8個小圓洞。管理員說:「那是天然的揚聲器。建築師透過工程上的設計,讓修道士的歌詠聲音更響亮、更圓潤。」我腦中彷彿能勾勒在彌撒時,18位修士們以幾十年來的默契,用純人聲聖歌(a cappella)唱出悠揚、肅穆的純淨讚美詩的模樣。
地板上的8個小圓洞,是天然的揚聲器
走出了主教堂,管理員領我們來到修道院最寬廣的主迴廊 (cloister)。迴廊像個巨大的庭院,被正方形的騎樓環繞,迴廊的中央是墓園,也是他們最終的歇息之處。

沿著迴廊外環,有18棟一模一樣的小屋(cell),那是18位修士的居所。走進修士的住所,裡頭像是現代的個人公寓:一張床鋪、一個閱讀的房間、一座個人的小花園,與一條通到景色美不勝收窗前的長廊。

修士們的日常被嚴格規範。除了週日晚間共進一餐(仍不得交談)外,其餘時間,他們都在各自的房間獨自用餐。食物由外行兄弟(lay brothers)透過牆上的小隔門送入,彼此不見其人。

他們在房內閱讀、祈禱,也照料自己的小花園,偶爾從事木工。
加爾都西會修道士的居所
偌大的修道院裡,除了約18位修士之外,另有5至7位外行兄弟負責日常勞務,如烹飪、清掃與洗衣。這些外行兄弟並非神職人員,雖與修士共處一地,卻被制度刻意分隔,不能與修士並坐,也避免任何肢體與視線的接觸。甚至連建築本身,都在細節中做出讓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設計。

黑死病下的難民:蓬托莫與失重的靈魂

除了宗教意義外,佛羅倫斯修道院另有一個重要的藝術價值。它擁有著名畫家蓬托莫(Pontormo, 1494–1557)的珍貴濕壁畫,這背後又有一段動人的故事。

從中世紀起,黑死病不斷重創歐洲各地,佛羅倫斯更是全歐洲最慘烈的,在1348年最嚴重的一次黑死病襲擊下,全市共有超過半數的人死亡,當時一位佛羅倫斯居民如此記錄:

  • 「所有的市民除了把屍體搬去埋葬外,其餘什麼也不能做;......死掉的窮人,馬上就被捆起來丟進井裡。到了早上,井裡出現一大堆屍體,他們就剷一些土覆蓋在屍體上面;過不久,又有人被放在上面,於是又覆蓋一層土,好像在做千層麵一樣,麵和乳酪層層疊起。」

1523年,大瘟疫又再次於佛羅倫斯肆虐,人們急著往市郊逃難。那個時代最偉大的畫家之一—蓬托莫也成了難民,和學生一起逃離佛羅倫斯,躲進了南方的修道院,一待就是4年。

避難時,蓬托莫與修道士一起生活,共同遵守沉默的誓言,他孤僻、敏感,鮮少與人往來的個性,似乎特別適合來到此處。為了表達接待的感恩之意,他在主迴廊創作了《基督受難》一系列偉大的溼壁畫作品。

半月型的濕壁畫原本在對外封閉的主迴廊,僅供修道士觀賞,數百年下來暴露在陽光與風雨中,已顯得斑駁殘敗,所幸16世紀末有位畫家畫了複製畫,得以看見原有色澤與圖像的樣子。後來,整個濕壁畫也從主迴廊搬到室內空間保存,讓畫作不再受到自然的侵蝕。

蓬托莫生在達文西、米開朗基羅等大師之後,是著名矯飾主義(Mannerism,或翻成樣式主義)的先驅。在文藝復興巔峰時期之後,藝術家對完美平衡感到厭煩,出現了一股反叛與創新的探索;相較於喬托的物理重量或米開朗基羅的肌肉張力,他們不再依循經典的透視法,也不追求古典主義的安寧與均衡。蓬托莫的構圖有種特殊的衝突感,畫中的人們顯得既擁擠又分散,擁擠—是人們的距離靠近,分散—是大家的目光與動作向外,沒有聚焦的中心。
《基督受難》系列濕壁畫—蓬托莫,1523-1525
盯著畫作越久,我越感覺到畫中人們被刻意拉長的形體似乎想要掙脫石壁向外。像在溺水的人們,他們懸浮、纏繞,彷彿失去重力一般。而從表情裡透露出的沉重和心碎,更是強烈的從畫中呼之欲出。

蓬托莫的特立獨行,獨特的審美觀,讓他得以於大難動盪的世代下,在靜寂的修道院裡盡情展現他深刻的傑作。

剛巧在修道院大廳,我意外遇見如夏卡爾(Marc Chagall)般超現實畫風的畫展,鮮豔色彩的畫作,和古老剝落的濕壁畫,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。
在修道院大廳如夏卡爾(Marc Chagall)般超現實畫風的畫展

跨越五百年的隔離:在窗前照見內心,找回平靜

在佛羅倫斯令人炫目驚嘆的文藝復興大作之外,我很幸運地找到這個市區南端寂靜、優美的一角。它打破了現代人忙碌的社交生活,讓我看見了另一種人生的可能。

我也想起了那時剛回臺灣,自己正在進行隔離的處境。像修道士一樣,我同樣也被嚴格禁止與人們互動,只能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獨處。用餐時,也是工作人員送到門外,並在聽到廣播完,我才能開門取餐,沒有任何視線與肢體的接觸。
但也像修士們,我有一扇窗。

五百年前,瘟疫迫使藝術家逃入修道院;五百年後,疫情也迫使我在窗前重新與自己相遇。

窗台前,有顆長到四層樓高的樟樹。風起時,油亮的樹葉在陽光下閃動,葉上的小穗子顫動地格外美麗,也將一股清香帶到我的房間。而我,也難得擁有有這樣的時光,照見自己內心,慢慢找回平靜。

參考書籍、文章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