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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走出佛羅倫斯火車站,絕對無法錯過的,就是緊鄰著車站、宏偉優美的新聖母大殿(Basilica di Santa Maria Novella)。大殿前的廣場總是生生不息—不定期的農產市集、各具魅力的街頭藝人、戀人們的溫聲軟語—將城市的蓬勃生氣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這天我走進了大殿,沒想到在準備離開之前,竟遇到了此次造訪最驚喜的發現。從寬闊、金碧輝煌的教堂內部,我推開一扇窄小的木門,不經意闖入了一個近乎荒涼、莊嚴肅穆的「綠色迴廊」(Chiostro Verde)。走進迴廊,溫度似乎驟然下降了數度,佛羅倫斯的春天退卻,又回到冬日的冷冽陰寒。
烏切洛的「綠色迴廊」:時間無法磨損的存在證據
在這個參觀人數較少的「綠色迴廊」中,隱藏著文藝復興早期最痴迷且具奇幻色彩的大師—保羅·烏切洛(Paolo Uccello, 1397-1475)—於 1430 至 1440 年間創作的濕壁畫。之所以稱為「綠色迴廊」,是因為畫作皆以「綠土」(Terra Verde / Green Earth)為底色顏料。這種顏料在當時極易取得、價格低廉,符合修士的處事精神。單色調的技法讓畫面散發出石刻般的雕塑感,使迴廊籠罩在一種沉靜、冥想且超現實的氛圍中。18 世紀的道明會修士曾說,這些畫作是用「草本汁液與綠土」(with juice of herbs and green earth)繪製而成的。
綠色迴廊系列共有四面牆上的濕壁畫。迴廊左側的畫作是關於《舊約聖經》中伊甸園的經典。右側夏娃的臉部雖已剝落,但蛇以女性姿態現身,充分展現了文藝復興時期對女性誘惑與背德的刻板印象。
左邊第二幅關於亞當與夏娃之子—該隱與亞伯的故事—損毀最為嚴重。因著長年受潮,加上受到 1966 年佛羅倫斯大洪水的侵害,壁畫已經斑駁不堪。畫中只剩一個依稀可辨的面孔輪廓,色澤與形貌早已隨時間褪去。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孔,在蒼茫背景中遺世獨立,我不禁想到自己,當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,也必然顫顫巍巍,成為一個在蒼茫世界中孤單的人。
透視法的信徒:將數學當作信仰的瘋狂大師
綠色迴廊最右側的《大洪水》(The Flood and the Waters Subsiding)是烏切洛名氣最大的作品,也被視為文藝復興早期的經典。在介紹這個作品時,不得不提及一個徹底改變藝術史的詞彙—透視法(Perspective),以及烏切洛對其近乎執念的狂熱。
在透視法出現之前,人們在繪畫中對空間的理解是「象徵性」的;畫面中事物的大小並不取決於遠近或真實,而是取決於象徵的地位—重要的人物比例必然龐大。然而,文藝復興改變了這一切。
變革的核心在於「消失點」與幾何法則的確立:事物開始依照比例進行縮放,形成了前所未有、真實的遠近感。這項技術的發明,起初與布魯內萊斯基(Filippo Brunelleschi)對建築空間的觀察有關,隨後更由建築師阿爾伯蒂(Leon Battista Alberti)—也就是這間新聖母大殿立面的設計者—在 1435 年的著作《論繪畫》將其理論化。
透視法的應用,讓繪畫逐漸從單純傳達宗教意義,演變為追求現實中的真實。它不只是一項技術,更成了一種全新的視覺體驗與感知世界的方式。而烏切洛,正是跨越中世紀與文藝復興的橋樑,他血液裡流淌著中世紀哥德式(Gothic)的裝飾性與優雅線條,卻又結合了前衛的幾何學。他的畫作證明了畫家不再只是工匠,而是具備幾何知識的知識分子。
然而,當大多數畫家將透視法視為工具時,烏切洛卻將其視為信仰。他在乎的是物體在空間中旋轉、縮小的邏輯,而非場景是否自然。以至於雕刻大師多納太羅(Donatello)曾開玩笑對他說:「保羅,你研究這些透視法,卻丟掉了畫畫的本質。」
方舟外的掙扎:一場精準算計過的災難
綠色迴廊中的《大洪水》,正是烏切洛呈現其透視研究的瘋狂成果。藝術史學家瓦薩里(Giorgio Vasari)在《藝苑名人傳》一書中高度讚揚此作,稱其為藝術家的巔峰:「整件作品卓越非凡,為他贏得了極大的聲望。」
大洪水驚心動魄的故事,出自於《舊約聖經》,創世紀第六章寫著:「神就對挪亞說,凡屬肉體之人的結局,已經來到我面前;因為地上滿了他們的強暴,我要把他們和地一併毀滅。」於是,一場史上從未見過的洪水便泛濫在地面四十天,全人類與活物都被滅絕,只剩下挪亞一家八口和方舟上的動物得以存活。
烏切洛在二維平面上追求強烈的視覺深度,將方舟的陡峭線條拉到極致。我在畫作底下瞻仰,即使以今日眼光來看,這仍是一幅充滿幻想式的作品。
烏切洛對面臨滅頂之災而掙扎的人們,刻畫得格外有力:方舟的牆外是滅亡、牆內是救贖。方舟外的人們憤怒、絕望,破碎的身形宛如預示了畢卡索《格爾尼卡》的前聲。烏鴉啄食屍體、閃電擊打樹木,還有溺水腫脹的男孩攀著外牆,人物具備雕像般的質感,被凍結在永恆的痛苦裡。這種過於精確的透視法反而產生了一種「哥德式瘋狂」的動盪。他學會了先進的技法,卻用來熬煉古老的丹藥。
有趣的是,畫面同時出現了兩個方舟,左方是洪水暴漲時,右方是洪水退卻後,而且在畫作右側有兩個挪亞同時存在:一個在洪水後將頭探出方舟,另一個則平靜地望天禱告,預示了希望。
據說烏切洛曾工作至深夜,面對妻子的催促,他僅回答:「喔!多麼美妙的透視法啊!」(Oh, che dolce cosa è questa prospettiva!)。這幅《大洪水》,正是這句痴迷之語的縮影。
然而,這樣的癡迷,卻讓烏切洛的晚年十分悽慘。他的畫風過於實驗性質,走在一條不被當代理解的前衛道路上。他不若同時代畫家波提切利(Sandro Botticelli)那般追求角色的優雅靈動,而仍困在僵硬的幾何結構裡。他的畫作越來越像冰冷的模型,逐漸失去了市場的青睞。
1469年,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,他提交了一份令人心碎的財產申報文件,試圖證明自己深陷貧窮,無力繳稅。文件上寫著:「我發現自己已經年老,沒有收入,妻子生病,而我已無法再工作。」然而,正因他對畫布中內在與心靈秩序的追求,與偏執的古怪性格,也成了後世超現實主義者汲取的靈感源頭。
走出綠色迴廊,返回到新聖母大殿的庭院,我不經意望向其中一扇門內。那是舉世聞名的SMN百年修道院香水名店,人們在店內萬頭鑽動,爭相購買香氛名品。這一瞬不禁讓我有種隔世之感,烏切洛那冷冽、瘋狂的夢魘,依然靜謐地安棲在那扇門後的綠色迴廊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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