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看見文藝復興 No.7】被審判的英雄:囚徒之路與大數據時代的裸體禁忌

通向《大衛像》之前必經的「囚徒之路」

2026年,在佛羅倫斯的學院美術館(Galleria dell'Accademia),我內心存著悸動。四年前那股溫熱的感動仍未散去,我準備再度面對《大衛像》。

但這一次,我不再心急地直奔長廊底端的大衛。當我刻意放慢步伐,醞釀內心的期待時,竟發現了一個先前從未注意過的瑰寶:我看見了這條看似平淡的「通往大衛的道路」;而這條路,正是著名的「囚徒之路」。在我眼中,這是一次極其精妙的策展安排。

在通往《大衛像》的長廊兩側,學院美術館陳列著米開朗基羅為教宗陵墓工程所創作的《囚徒》(Prisoners)系列與《聖馬太》雕塑。這些作品,不僅讓人看見大師如何在堅硬的大理石中雕鑿出「掙扎」的動能,也見證了米開朗基羅與命運長達數十年糾纏不休的藝術悲劇。
在學院美術館觀賞《大衛像》前,觀者必須穿越的「囚徒之路」
《囚徒》系列最初源於教宗儒略二世(Pope Julius II)的陵墓委託。然而,這項宏偉的計畫卻因教廷資金與設計反覆修改而屢遭中斷,讓米開朗基羅相當氣餒。隨後,他被轉而委派去畫梵蒂岡西斯汀教堂舉世聞名的《創世紀》穹頂壁畫。但這個未完成的系列作品一直卡在他心裡,畢竟他和達文西不同,他厭惡創作被迫延宕的感受。

後世常將《囚徒》系列解讀為靈魂受困於肉體的象徵。結果這些作品的命運真的如同其象徵,沒有真正被完成過。在米開朗基羅死後,這些作品也靜靜地留在他的工作室裡。而另一尊《聖馬太》,也是一個呈現內在折磨的傑作。這一系列作品,彷彿也呈現米開朗基羅內在的煎熬,他們正渴望如同長廊盡頭的大衛一般,能從石頭中掙扎而出,被釋放出來,成為一個完整的存在。

因此,比起《大衛像》,《囚徒》系列擁有更劇烈的動態張力。他們想要破石而出,他們渴望掙脫肉體,他們身軀歪斜、臉孔扭曲,想成為完美無瑕的大衛。

於是,《囚徒》與《大衛像》之間形成了戲劇化的對比:大衛是平滑的、完成的、榮耀的、昂然挺立的;而囚徒則是粗糙的、未完成的、充滿鑿痕的、痛苦掙扎的。

在兩相對照的脈絡下,我心裡存著更深的敬畏,更加能欣賞大衛的不凡。

或許,也正因如此,《大衛像》最終的誕生,才會在佛羅倫斯掀起如此滔天的爭論。因為當「人」被釋放之後,下一個問題便是:他,應該站在哪裡?
囚徒之路中的《鬍鬚奴隸》(Bearded Slave),渴望如同大衛一般,從石頭中被釋放出來,成為一個完整的存在

大衛該放在哪裡:文藝復興「裸體」信念的終極對決

當超過五公尺高的巨像落成時(故事可參考上一篇文章),佛羅倫斯政府召集了當時最頂尖藝術家—達文西、波提切利、利皮等,組成了一個約三十人的臨時審查會,討論該將《大衛像》放置在哪裡。

然而,原本為了決定安放位置的審查會,後來竟演變成兩種藝術信念的拉鋸戰。

這場爭論的核心風暴,正是來自文藝復興的兩位巨匠—達文西與米開朗基羅。這是一場關於何謂「理想人體」的思索,也是藝術信仰的正面交鋒。

一邊,是代表理性與節制的達文西。

達文西向來講究打扮,外貌風雅;他一頭捲曲的長髮,喜歡穿著亮麗的玫瑰色絲絨短袍,是佛羅倫斯公認的時尚人物。在審查會中,他主張將《大衛像》放在領主廣場旁的傭兵涼廊(Loggia dei Lanzi)之下,希望藉由半遮蔽的空間保護雕像免於風吹日曬,同時也降低這尊巨大裸體雕像所帶來的視覺衝擊。

當達文西第一眼看到大衛時,他掩不住震驚,立即在筆記上速寫這尊巨像。然而,當筆觸來到大衛的生殖器時,他卻反覆塗改多次,彷彿流露出某種猶疑而複雜的態度。也許,他希望將《大衛像》藏入涼廊的陰影之中,在某種程度上,正是為了遮蔽這具帶有挑釁意味的前衛裸體。

然而弔詭的是,達文西似乎忘了,自己一生與男性之間親密的互動歷史。他對男性肉體的凝視與戀慕,或許未必亞於米開朗基羅。從達文西《維特魯威人》等大量裸體作品中,也足以看見他對男性身體之美的著迷。正因如此,他面對《大衛像》時所展現的審慎與保留,反而顯得更加耐人尋味。

對達文西而言,人體應當如是流動的,並被幽微的空氣感所包裹,以暈塗呈現出光影的朦朧。他與米開朗基羅同樣熱衷解剖學,但他眼中的裸體更偏向冷靜、理性、中性的科學探索,而非情慾高張的肉體崇拜。他追求的是平衡與律動,而不是英雄化的肌肉男。

在達文西眼中,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過於強調肌肉,顯得誇張、不自然,他甚至曾譏諷那種肌肉暴凸的身體像是「一袋胡桃」(a sack of walnuts)或「一束蘿蔔」(a bunch of radishes),不符合人體優雅的平衡。

而另一邊,米開朗基羅則站在完全相反的觀點。

這位脾氣火爆、不修邊幅、長相粗獷的藝術家,將人體藝術推向了更接近神性的高度。在他眼中,裸體不是羞恥,而是靈魂最真實的外在形式,更是力量的最高展現。他堅持《大衛像》必須被安置在舊宮前的領主廣場,作為佛羅倫斯共和國自由精神的象徵。

米開朗基羅所詮釋的大衛,不只是聖經中的少年英雄,更像是一尊匯聚人類所有美好典範的縮影。他以近乎挑釁的方式,將強烈、赤裸、毫不妥協的肉體直接推向觀者面前,彷彿宣告:人能夠坦然覺醒,昂首獨立於世上。

在那個重新探索古典文明與新世界的時代裡,人的身體不再只是生理結構,而是掂量「人」本身價值的尺度。衣著反而是邁向真理、純粹的障礙物;赤裸的身體,更接近存在的本質,本身就值得被頌揚。

因此,《大衛像》的放置之爭,不只是兩位巨匠的審美差異,實際上卻是一場關於文藝復興核心信念的內在思索:人的肉身,究竟應被遮蔽,還是能赤裸地昂然站立於世界之前?
米開朗基羅認為,赤裸的身體,更接近存在的本質,本身就值得被頌揚
最後,包含波提切利在內的委員會支持了米開朗基羅,《大衛像》得以矗立在領主廣場上。時代的精神悄悄轉向,《大衛像》成了第一尊在古典時代以後,以如此宏偉的規模,全裸在露天公共廣場中展示的雕像,徹底擺脫了中世紀將裸體視為恥辱與禁忌的陰霾。

那刻,大衛的眼眸如利刃般瞪視南方的羅馬,也就是佛羅倫斯的強敵;象徵即使嬌小如佛羅倫斯,即便受到強敵環伺,仍能像大衛一樣,英勇不屈的面對如歌利亞般強大的外部威脅。

跨越時空的爭議:色情風波與大數據審查

然而,自豎立起的那天起,《大衛像》的裸體爭議從未真正平息。在揭幕初期,大衛便被 28 片金屬製成的腰帶「遮羞」,在 1860-1870 年,複製的《大衛像》私密處也曾被無花果葉覆蓋。

時間快轉到 2023 年,《大衛像》仍然能掀起文化風波。在美國佛羅里達州一所小學,家長們向學校指控教師把《大衛像》當教材,強迫孩子觀看色情內容,該校長隨後黯然下台。這件事引起整個義大利的群起公憤,他們認為美國人不懂藝術,根本荒謬至極。

佛羅倫斯學院美術館館長席希莉(Cecilie Hollberg)也憤怒地表示:「裸體與色情不一樣,你必須能區分裸體和色情,這是絕對不一樣的。這代表著對這個詞的含義確實存在很多無知,不了解聖經、不了解歷史、不了解藝術史和整個西方文化。」

除此之外,當時的佛羅倫斯市長達里奧(Dario Nardella)更公開邀請這所學校的校長和家長學生們前來義大利親自參觀雕像。
而我自己,也曾在 2022 年親身體驗這場跨越五百年的「裸體審查」。在受到《大衛像》的感動後,我將照片與評論上傳至 Google 地圖。然而,我在一週後收到 Google 的來信,表示我的評論已被撤銷,並未發布,原因是「未遵守 Google 地圖政策,圖片裡有情色露骨內容」。

原因很簡單,我拍的是毫無遮掩的《大衛像》。

多麼諷刺,《大衛像》在五百年間,從達文西的質疑、教廷的審視,到無花果葉的覆蓋,再到現代家長與大數據演算法下的道德審查,始終反覆遭受「審判」。

我不禁自問:走過五百年人類文明的我們,真的更懂得如何觀看人體嗎?

還是,我們只是換了一種更隱晦的方式,繼續為那些勇於展露自我的人,蓋上新的無花果葉呢?


註:後來經過申訴後,我通過 Google 地圖的審核,最終得以發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