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看見文藝復興#4】跨越半世紀的大師接力:布蘭卡契小堂的藝術協作

對我來說,布蘭卡契小堂(Cappella Brancacci)是個在佛羅倫斯神秘的存在。雖然空間依附著卡爾米內聖母大殿(Santa Maria del Carmine),但它有著獨立的入口,一不小心便會錯過。四年前,我懷著滿心期待來到小堂前,卻因為當天參觀者額滿,只能落寞離開。2026 年,我再度跨越這道門檻,在開放參觀的前30分鐘搶下有限的名額,終於能親臨瞻仰。


所謂「小堂」(Cappella),通常位於大教堂的兩側或後方,是為了像美第奇家族這類的特定對象,或是如僧侶等小群體所設計的私密祈禱空間。每個小堂,都是一個靈性的微觀世界,有著獨立於大教堂之外的風格與特性。而布蘭卡契小堂,無疑是文藝復興時代最燦爛的一個私藏宇宙。

此處收藏著大師馬薩喬(Masaccio, 1401–1428)的經典,因此也被稱為文藝復興的「畫家學校」。達文西、米開朗基羅等後世大師,皆曾在此研究、臨摹,其影響深及整個西方藝術史。

然而,僅僅參觀一座布蘭卡契小堂,便需花費 15 歐元,且被限制在 30 分鐘內離場。這是一個被精密保護、嚴格計時的文化遺產,也是我在義大利罕見的商業化管理。這讓我不禁思考:這與那原本秉持向人們敞開、普世關懷的教會精神,是否已漸行漸遠?

但當我親身站在小堂面前的那一刻,卻又矛盾地覺得:這樣心靈震顫的經驗,竟比一切都還值得。

一進入小堂,呈現在眼前的是令人窒息的滿滿濕壁畫(Fresco)。那強烈的色彩、統一的風格,是我未曾見過的大面積傑作。而能夠打造如此大規模的濕壁畫,其實是出自三位大師的手筆;正是靠著他們在風格上彼此相互調整、抑制,最終才能達到如此驚人的連貫性與協調感。
一進入布蘭卡契小堂,就是令人窒息的滿滿濕壁畫
在布蘭卡契小堂中,隱藏著三位藝術大師的接力賽。小堂裡的壁畫被分成兩個敘事邏輯,表面看似沒有關聯,內在卻緊緊相嵌。

小堂的第一個敘事邏輯:伊甸園的起點與墮落

小堂左上和右上的兩幅小壁畫是第一個敘事邏輯。這是描繪《舊約聖經》中人類在伊甸園裡的故事;伊甸園既是人類歷史的起點,也是人類墮落的開始。這兩幅畫,解釋了人類直到如今仍需要勞動才能餬口的原因。這兩幅描繪伊甸園的小壁畫,大約在 1424-25 年間完成,也是兩位當代大師的炫技傑作:

右側:《亞當與夏娃的誘惑》(The Temptation of Adam and Eve),馬索利諾 (Masolino da Panicale)
右上方的畫作描繪人類面對第一次的誘惑的場景。當時約 40 歲的馬索利諾早已是成名大師,他的作品冷冽、優雅,亞當與夏娃皮膚白皙平滑,幾乎沒有立體感,背景多為裝飾的圖樣。兩個身體語言如同靜止的舞步,明明刻畫人類命運中劇力萬頃的一刻—即化身為蛇的撒旦誘惑人類—畫面卻如此靜默,人物的表情也沉靜、呆滯。
《亞當與夏娃的誘惑》—馬索利諾,1424-1425
左側:《逐出伊甸園》(The Expulsion from the Garden of Eden),馬薩喬
與右側相對,這件作品出自 22 歲的新秀畫家馬薩喬之手。當時創作力正處於爆破與開創性的他,展現了文藝復興早期對透視法和寫實風格研究的集大成。對比馬索利諾那幅從黑暗中憑空出世的男女,馬薩喬的人類先祖顯得沉重無比。

亞當低頭雙手掩面、夏娃則仰天露出哀戚欲絕的臉孔,兩人顯現了極度的悲痛、羞恥與絕望。那種傷痛竟穿透作品,深刻地感染了我。馬薩喬在此畫出了人類祖先在失去樂園後,那份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;這件作品也因此被公認為美術史上,首度描繪「真實情緒」的經典。

不僅如此,馬薩喬更細膩地觀察小堂現實中窗戶的採光方向,並為亞當與夏娃的腳旁畫出影子。他承繼了百年前喬托作畫的精神,賦予角色深刻的重量感—那是兼具物理與道德的重量,展現出人類的先祖正沉重地踏在荒蠻的地面上。
《逐出伊甸園》(左側)—馬薩喬,1424-1425
長久以來,馬索利諾和馬薩喬被誤認為師徒關係,直到近期學者打破迷思:兩人並非師徒,而是相互較勁、亦相互合作的微妙關係。學者也指出,當兩個作品並列時,看得出馬索利諾努力調整自己的風格,去配合才華橫溢的馬薩喬。

小堂的第二個敘事邏輯:使徒彼得的贖罪旅程

小堂濕壁畫的第二個敘事邏輯是緊接著「逐出伊甸園」的故事之後,描繪人類在墮落後的修復與救贖。所謂的「緊接」指的不僅是時間的前後,更是因果關係。此部分畫作佔了壁畫的主要面積,呈現使徒彼得一生的故事,講述神如何為人類創造了一條迷途知返的旅程,也就是在人間建造教會,為人們找到返回天國的路。

這個敘事由十多幅彼得的故事組成,畫出了汗流滿面、充滿勞動感和艱辛入世的彼得。這部分作品由馬索利諾與馬薩喬完成了大半,卻因其他邀約而嘎然而止,馬薩喬幾年後也不幸在羅馬離世。餘下約 25% 的彼得壁畫,是在近 50 年後,由菲利皮諾·利比(Filippino Lippi)於 1481-83 年間完成(利比正是創作《維納斯的誕生》的波提切利之徒弟)。
使徒彼得一生的故事:《聖彼得為新信徒受洗》—馬薩喬
利比接續完成大師們被迫放下的作品,重啟了跨世紀的「接力賽」。這樣的「接力賽」在當時卻屬於常態,規模巨大的濕壁畫往往因為創作週期長,或因原作者意外離世、接受其他委託而中斷,例如因米開朗基羅的天頂畫而舉世聞名的西斯汀小堂側牆,也是幾位大師接力的成果。

利比的出身與情感世界極為狂野,他的筆觸常帶有流動的線條與溫柔的世俗感。其實,當時藝術史進展了 50 年,正處於文藝復興鼎盛的時代,與先前的風格早已不同。然而利比在兩位前輩的作品前,卻極力克制優雅與寫實的主流畫風,也放棄自己的華麗風格,讓手法趨近大師的原貌。
使徒彼得一生的故事:上方《納稅銀》—馬薩喬,下方《使提阿非羅之子復活》—利比
馬索利諾、馬薩喬、利比三人為了彼此相互合拍、相互敬重,在競爭、搭配與傳承的歷史軌跡中,打造出共同傳世的偉大協作,這一場跨越時空的心領神會,讓人動容不已。

一個小堂,就是一個世界。而這個世界,我深深著迷。
外表簡樸的卡爾米內聖母大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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