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看見文藝復興 No.5】巨人的起點:17歲米開朗基羅的失落青春

米開朗基羅之家(Casa Buonarroti)大概是佛羅倫斯最冷門、乏人問津的博物館之一了。十分鐘步行路程之外,同樣是以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, 1475-1564)之名為號召的學院美術館(Galleria dell'Accademia),往往動輒排隊一個小時,甚至出動機場排場般的安檢。而三月中的米開朗基羅之家,卻靜靜地佇立在街旁,不動聲色,當日似乎只為我一人而開。

沒有米開朗基羅的「米開朗基羅之家」

有些人也許認為米開朗基羅之家不值得探訪,他們會說:「米開朗基羅根本沒有住過這裡,此處也沒有他成熟時期最頂尖的代表作品。所謂的『之家』,其實不過是米開朗基羅所購置、他的後代所策劃的展區。」

我只能說,他們或許可以更細細理解米開朗基羅一生的脈絡。說到底,光是能在此親眼看見《階梯聖母》(Madonna of the Stairs, 1490-1492)和《半人馬之戰》(Battle of the Centaurs, 1492) 兩件大師年輕時的作品,就完全值得一訪了。

這個地方,把我關於米開朗基羅「失落的一塊」補足了。過去幾年間,我曾看過大師的一些傑作: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裡的《聖殤》、羅馬聖伯多祿鎖鏈堂裡的《摩西》,並在佛羅倫斯參訪了學院美術館的《大衛像》、美第奇禮拜堂裡的《晨、昏、晝、夜》、主教座博物館的《班迪尼聖殤》……等。

而在故居我所補上的那塊拼圖,是他15至17歲之間的創作,那是在他失去他的贊助人—羅倫佐.美第奇(Lorenzo de' Medici)—之前的作品;那時的他,最為青春,最無重擔。羅倫佐曾慧眼看見他的才華,是願意資助他走上雕刻這條路的伯樂,也是他精神與經濟的依靠。

走進故居一樓,可以看見埃米利奧(Emilio Zocchi)的雕塑,呈現年少的米開朗基羅在雕刻半人羊頭像,專注靈動的模樣。美,往往源自於一個卑微或純真的開始。儘管華麗的衣袍與俊俏的臉龐美化了這個傳奇的場景,但重現大師起點的畫面—一個對石頭充滿好奇心的孩子,還是令人莫名動容。
《少年米開朗基羅雕刻半人羊頭像》—埃米利奧,1861
二樓展示著米開朗基羅一系列共 200 多件的草圖,這裡坐擁了全世界最完整的大師草稿收藏。他不像達文西有著讓人眼花撩亂的手稿數量(達文西至今仍留存下來超過 7,000 多張),這是因為年邁的米開朗基羅在 1564 年於羅馬離世前,系統性地摧毀了自己的草圖與筆記。他不想讓人看見他靈感從摸索到成型的階段,不想讓人望向他的內心,看見他不完美的心路歷程,或是他造就完美的秘密。他只想讓人看見他最終、最精彩的成品,他無法掩飾自己的高傲,受不了讓人見到自己曾有的遲疑。

其中一幅草稿,是他經典的《卡希納之戰》(Battle of Cascina)人體背面素描,流暢的線條與精準的肌肉掌握,讓這幅「未完成」的作品中反而有著「完成品」見不到的美感與靈動。
《卡希納之戰》草稿(Battle of Cascina)
二樓的最後一個展室,是故居裡最珍貴的兩件作品—《階梯聖母》與《半人馬之戰》。米開朗基羅 13 歲時,被送進大師基蘭達約(Domenico Ghirlandaio)的畫室學習濕壁畫,但他很快地發現,比起畫作,自己更愛雕刻。然而,當他表達出想學習雕刻時,卻遭到父親嚴厲的訓斥與毒打,要逼他放棄這條路。因為在當時,人們認為唯有繪畫才是高尚的工作,雕刻被視為勞動者的職業,與家族的貴族血統不相符。

當時惜才如命的「華麗者」羅倫佐看見年少米開朗基羅的傑出,出面為他解圍。羅倫佐資助他與他的家人,讓他能待在聖馬可花園裡學習。當時的花園裡滿是美第奇家族收藏的傑出雕塑,米開朗基羅便以前人的作品為師,日以繼夜地著迷於雕刻的世界。

《階梯聖母》是他15歲的創作,他運用了「淺浮雕」(Stiacciato)的雕刻技法,那似有若無、幾厘米之差的刻痕,讓聖母的衣襬、嬰孩耶穌的背脊、彷彿動態的天使栩栩如生,空間感在淺淺的浮雕中躍然欲出。
《階梯聖母》(Madonna of the Stairs, 1490-1492)
另一件《半人馬之戰》來自羅倫佐的委託,則是他17歲的作品。但當羅倫佐於1492年去世後,這件作品也維持在未完成的狀態。雕塑中有十多個交纏的身體,形成一場無序的混戰。英雄奮力從半人馬軍團中營救自己的妻子。人們的身體扭動、充滿動能、劇烈纏鬥,作品裡沒有一個停頓、呆板的動作。英雄海克力斯舉起右手,那股蓄勢待發的力量,彷彿預見預見了40多年後米開朗基羅在創作《最後的審判》中,耶穌舉起手來審判世人的氣勢。他未來強調肌肉噴張的風格,在這個作品裡隱隱若現。
《半人馬之戰》(Battle of the Centaurs, 1492)
未來,當米開朗基羅創作他的系列《聖殤》,與宏偉非凡的《大衛》時,我想,都脫不了他最年少時兩件作品的影子。

在我眼中,米開朗基羅之家的價值無可取代。不認識米開朗基羅的起點,就無法完整欣賞他後續偉大的成就,這絕對是任何米開朗基羅迷不可缺少的一塊拼圖。

在死屍與地窖中誕生的傑作

離開了米開朗基羅之家之後,大師青春的身影如同一塊黏在柏油路上的口香糖,頑固地揮之不去。於是我決定跨過阿諾河,走到南岸的聖神大殿(Basilica di Santo Spirito),去拜訪少年米開朗基羅的另一件經典作品。在聖神大殿的聖器室(Sacristy)門外,我猶豫著是否要付 2 歐元去看米開朗基羅於 17 歲創作的木製十字架像(Crucifix of Santo Spirito)。前後走了幾趟後,渴望還是勝過了躊躇,我屏息走了進去。
佛羅倫斯聖神大殿
那是 1492 年,米開朗基羅早期藝術生涯中一段極度動盪的轉折點。隨著強大的贊助人羅倫佐的離世,他失去了如羽翼般的保護,內心充滿惶惶不安。此時的他,雖然剛完成了兩件知名的早期傑作,但他仍無法確定自己的藝術生涯將走向何方,更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再有藝術上的突破與進展。

在這種迷惘與孤寂中,他選擇了最極端的路徑—遁入陰暗的地下室。

他鋌而走險,冒著違犯法律的風險,在修道院附設醫院的地下室面對一具具冰冷的死屍。在微弱的火光下,他透過解剖研究人體真實的肌肉與骨骼,琢磨他以科學為基礎對人體的理解。這與過去藝術家僅憑觀察與想像來繪製的方式完全不同,深刻地彰顯了文藝復興時期追求寫實主義的精神。

在那樣幽暗的環境裡,生命與死亡的議題在他心裡絕對反覆思索了數百回。這座木製十字架雕塑,正是他為了報答院長准許他進行這項禁忌研究而送上的謝禮,也是他從青少年邁向成年時期的關鍵見證。

此時,聖器室裡只有我一個人。十字架上,耶穌高高地懸吊著,光線從四面八方的窗戶灑入,照耀在那纖細、如同還未發育完全的青少年身軀上。流暢而柔弱的身體曲線、微微起伏的腹部,以及含蓄的肢體表現,使整個雕像顯得純淨而光滑。耶穌的臉部毫無痛楚,我靜靜地仰望著他,而他生動得彷彿隨時會睡醒睜開眼一般。
《木製十字架像》(Crucifix of Santo Spirito, 1492)
這件作品沒有米開朗基羅成年後那種粗獷的肌肉與扭曲的形體(Figura Serpentinata),那種純粹的美感完全征服了我。他在年輕時曾臨摹過喬托(Giotto)的十字架,而此時的他已從「觀察」走向了面對死亡實證的「真理」。這象徵著人文主義走向了另一端—將人提高到神聖的地位。

原來,人的純淨、美好與脆弱,竟可以如此神聖。

在這樣的作品之下,我內心不禁深感,文藝復興不是一下子就跳出來的,而是一點一滴的突破;在歷史的長河中,這邊增加一點脆弱與情緒、那邊多一點血肉與真實。藝術,就在「這邊一點」與「那邊一點」中,蓄積了持續躍動、永不停息的能量。

當全世界來到佛羅倫斯的遊客都在學院美術館排隊看他的大衛像時,我走進了靜謐的巷弄,看見「大衛」如何能成為「大衛」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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