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,我在佛羅倫斯的學院美術館(Galleria dell'Accademia)裡,第一次看見米開朗基羅的《大衛像》(David, Michelangelo, 1504)。
那時,我還不知道這個作品會如何影響我,走進我的生命,成為構成我心靈圖像的重要碎片之一。
「我從未見過如此流暢的姿態,或與之匹敵的優雅,其足、手與頭部的比例、技巧與設計是如此協調。」 著名的藝術史家喬爾喬·瓦薩里(Giorgio Vasari)試圖用這段話,來定義大衛像帶給觀者的驚嘆。接著他誇飾地寫道:《大衛像》遠超過去與現在所有的雕塑,因此人們無需再費心看其他作品了。
學院美術館裡的《大衛像》 然而,《大衛像》並非一開始就被安置在學院美術館裡。直到 1873 年夏天,學院美術館才迎來了這件史上最重要的藝術品。當時,這尊自 1504 年起便矗立在佛羅倫斯舊宮(Palazzo Vecchio)外的領主廣場上,歷經 300 多年風吹日曬與社會動盪的《大衛像》,正陷入明顯的危機,它的左手臂曾被砸斷,原本白亮的外表也因歲月的侵蝕蒙上一層灰褐色,顯得滿目瘡痍。
為了保護這件國寶,佛羅倫斯政府終於在 19 世紀決定將它移入室內。1873 年 7 月 31 日,這尊重約 5.5 公噸的巨像從基座移開。在接下來的幾天裡,透過鋪設好的軌道與特製的搬運木籠,這尊巨物以極為緩慢的速度,花了五天艱難地移動了將近一公里,總算從領主廣場搬運到學院美術館裡。
1873年,大衛像從領主廣場移至學院美術館,圖為搬運箱的模型,拍攝於米開朗基羅之家(Casa Buonarroti) 為了迎接《大衛像》的到來,建築師在學院美術館中增建了一座唯它專屬的圓頂大廳,讓雕像站在玻璃天窗的正下方,使自然光能從高處灑落,打在大衛的頭頂,模擬它當初在室外廣場時的受光狀態。
學院美術館圓頂大廳下的《大衛像》 在圓頂下,我靜靜地繞行大衛,並坐在圓弧的座椅上屏息仰望,從每個視角,我都能看見它被時光封存的美。
從廢棄巨石中被釋放的大衛 米開朗基羅創作《大衛像》的故事,其戲劇性程度,並不亞於作品本身帶來的影響。在佛羅倫斯的北端,產出一種質地堅韌、色澤溫潤如玉的卡拉拉大理石(Carrara),長久以來一直是雕刻家眼中的極品。1501 年,二十多歲的米開朗基羅面對一塊被前人棄置、佈滿裂隙的巨大廢料時,他沒有看到殘缺,反而以穿透物質的視線,說出了那句震撼世人的傳奇名言:「大衛就在大理石裡,我只是將他從石頭中解放出來。」
同年底,米開朗基羅獲得了聖母百花大教堂工務局(Opera del Duomo)的許可,正式接手這塊在教堂庭院中沉睡多年的巨石。他承接政府的委託,試圖從被其他藝術家棄置、搞砸的石料中,釋放出他眼中的英雄大衛。
其實,在米開朗基羅的《大衛像》之前,也有很多其他相同主題的雕刻作品。例如同時代的雕刻大師多納泰羅(Donatello, 1386-1466)在巴傑羅博物館(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)的大衛雕像,是自古典時代以來,第一座獨立站立的裸體雕像。
然而,米開朗基羅這尊高達5.17公尺的巨作,徹底翻轉了在他之前的藝術家所雕刻出的瘦弱牧羊少年的形象。在米開朗基羅的眼中,大衛不再輕盈細柔,而是肌肉繃張、充滿力與美的英雄形象,他的大衛昂然挺立,生命與氣息彷彿要奔透石頭而出。
米開朗基羅這尊高達5.17公尺的巨作,徹底翻轉了在他之前的藝術家所雕刻出的瘦弱牧羊少年的形象
大衛像與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 米開朗基羅所取材的大衛,源於《舊約聖經》裡以色列國王大衛少年時的故事。在《舊約聖經》中,描述以色列國正與強敵非利士人在以拉谷中對峙,而身高近三公尺非利士巨人歌利亞在對陣叫囂,讓以色列軍隊陷入極度的驚惶。
此時,原本只是替兄長們送食物到軍營的少年牧羊人大衛,聽見了歌利亞的狂妄呼喊,自告奮勇迎向這座可怖的戰爭機器。他謝絕了沉重累贅的王室鎧甲,僅憑著一股純粹的勇氣,走向溪水邊,挑選了五塊光滑的石子,手持那把曾守護羊群、對抗野獸的甩石機弦。當這名少年走向巍峨的歌利亞時,巨人發出了輕蔑的嘲笑。大衛卻在遠處定住腳步,清亮地宣告:「你來攻擊我,是靠著刀槍;我來攻擊你,是靠著萬軍之耶和華。」
那一瞬,機弦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,石子仿若承載了人的自由意志,精準擊中巨人的額頭。歌利亞應聲崩塌,面伏於地。這不僅是力量的勝負,更是少年以最赤裸、最純粹的生命,擊碎了龐大沉重的舊時代恐懼。
《大衛像》雖然選取了聖經題材,米開朗基羅卻賦予雕像世俗的人文色彩。這個聖經故事剛好契合當時十六世紀初的時代精神,而《大衛像》正是文藝復興的核心—「人文主義」 (Humanism)精神的極致展現。當時的重要思想家皮科(Pico della Mirandola)在《論人的尊嚴》中,借用造物主的口吻,寫出人文主義的精髓:
亞當,我創造了你,沒給你特定的居所,也沒給你特定的形體,更未為你的所作所為設下限制。 你可以儘管依你的意志,成就自我,我把你交給自己。 我將你放在世界中心,讓你能夠看遍世間的事物,我沒有把你塑造為神聖或平凡。 你有選擇 有尊嚴,可以隨一己之好,化成你所想要的任何模樣。
皮科大膽的提出,身而為人,本身即是恩賜,更是奇蹟。
這份宣言賦予了人類「選擇」的權力,人之所以偉大,是因為擁有理性與自由意志,其命運可以超越外在制約。這與過去以聖經與信仰為核心的時代,有著本質上觀念的扭轉。而米開朗基羅,正是在《大衛像》中強調以人為本的精神,展現文藝復興時期對「人」的頌揚。
當大衛像豎立在佛羅倫斯市政廳前的領主廣場的那刻,佛羅倫斯人興奮地上街歡慶,因為當時剛結束了多年動盪血腥的恐怖政局。大衛立刻成為佛羅倫斯共和國自由與公民自豪的象徵,為爭取自由、為城鎮對抗美第奇家族,爭取主權的共和象徵。人們上街遊行,相信聖經中大衛擊敗巨人歌利亞的故事成了城市重生的象徵,相信弱者也能擊敗強大的敵人。
米開朗基羅從卡拉拉大理石中釋放了無以倫比的大衛,讓往後的世世代代都能見證那一刻的榮耀。
而在我眼中,他真正釋放的,也許不只是大衛,而是文藝復興時代的人們,重新相信在信仰之外,人也能抬起頭來,正視自身,看見身而為人的美麗、尊嚴與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