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看見文藝復興 No.9】劈開黑暗的聚光燈:卡拉瓦喬的暗黑劇場與死亡凝視

在羅馬的這一天,我在夕陽餘暉消失前的一小時內,跑完了三座教堂。這場以「卡拉瓦喬」為主題、有如趕場般的藝術夢幻之旅,也只有羅馬這座城市才能成就。

內行的觀光客趨之若鶩,目標明確地朝祭壇深處奔去。在羅馬,教堂的大門始終敞開,信仰是免費的,而附帶其中的偉大藝術,也同樣屬於世人。
在羅馬,教堂的大門始終向著人們敞開(勝利聖母教堂)
這三座教堂的作品,橫跨了卡拉瓦喬(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, 1571–1610)創作的黃金時期(約 1599 至 1606 年初)。他的一生有如一部失控的電影,尤其是在羅馬的這段歲月,劇情更是急速翻轉。他從一個窮困、落魄的街頭畫師,蛻變成義大利畫壇最閃亮的新星。

然而,在完成這三座教堂的驚世作品後,他又戲劇性地於 1606 年 5 月在決鬥衝突中犯下著名的兇殺案,被判處死刑,自此展開逃亡生涯,輾轉流亡於義大利各地,直到最終孤獨死去,年僅三十八歲。

在羅馬短短七年間,他一手握著畫筆描繪最神聖的《聖經》場景,一手握著刀劍,在街頭與酒館中鬥毆。

幼年時曾從瘟疫中倖存,加上一路自社會底層掙扎而上的生命經驗,使卡拉瓦喬對「黑暗」與「戲劇性」有著獨到的見解。他特別擅長捕捉故事中最劇力萬鈞、呼之欲出的瞬間。

他的畫面如同現代舞台劇的聚光燈,從濃密黑暗中劈開一道光,讓觀眾的視線無處可逃,被迫凝視主角。他將藝術史中的「暗黑主義」(Tenebrism)推向極致。「Tenebrism」一詞源自義大利文 tenebroso,意為陰鬱與黑暗。對卡拉瓦喬而言,「黑」不只是色彩,而是一種濃稠、壓迫、甚至帶有侵略性的力量。

卡拉瓦喬打破了文藝復興的理性、平衡與神聖秩序,以社會底層的泥土感與不堪入目的貧窮,去承載那道最強烈的聖光,創造出高度壓縮的情緒張力空間。

而我在羅馬的卡拉瓦喬教堂之旅,也從聖路易吉教堂(San Luigi dei Francesi)正式展開。

第一站:聖路易吉教堂中的康塔雷里小堂(Contarelli Chapel):《聖馬太》三部曲

在聖路易吉教堂中康塔雷里小堂的《聖馬太》三幅畫作,是卡拉瓦喬在羅馬得到的第一個公開祭壇裝飾畫訂單,也是他首度證明自己的機會。小堂裡由左而右分別是使徒馬太的三段人生故事:

左側—《聖馬太蒙召》(The Calling of St. Matthew)
畫面右側那道犀利的光,沿著基督微舉的手指,橫切過陰暗的小酒館,精準地指向蒙召前正在數錢的稅吏馬太。這道光並非物理現象,而是穿透墮落現實的「神啟之光」,或許也暗喻了卡拉瓦喬自己被「光」選中,得以擠進一線畫家之列。

中間—《聖馬太與天使》(The Inspiration of St. Matthew)
這是「修正後」的版本。第一版因馬太過於粗俗寫實而被教會退件;在現在的版本中,馬太帶著戰慄與敬畏,單膝支撐在長凳邊緣,顯得局促不安,正急切地記下天使的旨意。那是平凡人面對巨大真理時,靈魂深處的顫抖。

右側—《聖馬太殉教》(The Martyrdom of St. Matthew)
畫面充滿動態感,以螺旋狀伸展,充滿暴力的混亂。有趣的是,卡拉瓦喬將自己的臉畫在了背景深處,化身為一名憂傷的旁觀者,凝視著這場不可避免的悲劇。
聖路易吉教堂中,康塔雷里小堂的《聖馬太》三部曲

第二站:人民聖母教堂(Santa Maria del Popolo):切拉西小堂(Cerasi Chapel)

人民聖母教堂裡切拉西小堂的左右兩側是卡拉瓦喬的巔峰之作。在右側《聖保羅的歸信》(The Conversion on the Way to Damascus)中,保羅跌落下馬,雙手向天空張開,那是遇見大光的驚訝與不可置信;畫面上巨大的馬腹佔據了上方,幾乎成了畫面中的主角,馬蹄懸空,彷彿下一秒就要踏破畫布而出。

對向的《聖彼得被倒釘十字架》(The Crucifixion of St. Peter)則展現了彼得坦然面對命運的凝重:即便在劊子手的面前,仍顯得平靜而堅毅。
人民聖母教堂裡的切拉西小堂

第三站:聖奧斯定教堂(Sant'Agostino):《朝聖者的聖母》

在聖奧斯定教堂,卡拉瓦喬的《朝聖者的聖母》(Madonna di Loreto)徹底打破了祭壇畫神格化的傳統。聖母瑪利亞穿著樸素,像是一位鄰家少婦,光著腳站在簡陋的石門檻前,親和力與聖潔感並存。

傳言卡拉瓦喬將當時的名妓當作聖母的模特兒,這在當時極具挑釁意味,或許也傳達了他的底層思考:神聖不必來自完美的肉身;所謂的聖人,與在瑣碎生活中掙扎的人們之間的距離,也沒有那麼遙遠。

此時正是卡拉瓦喬在羅馬最後的混亂歲月,他因暴力與謾罵的行為上了法庭,私人生活也幾近崩潰。在聖母前卑微屈膝的貧窮人,雙腳黝黑、沾滿塵土,似乎也象徵著卡拉瓦喬自己,尋求寧靜與被赦免的心情。他在平凡中尋找神聖,在卑微中看見光。這不是貴族的宗教,而是屬於人民的信仰時刻。
《朝聖者的聖母》(右側)
走出教堂,我闔上沉重的木門,乘著傍晚的微風,踏行在羅馬的石板路上,看著整座城市逐漸被夜幕吞沒。我想著卡拉瓦喬也曾在這樣的街道、這般的晚夜裡,心神不寧地惴惴前行。

在佛羅倫斯,與卡拉瓦喬「本人」相遇

離開羅馬後,卡拉瓦喬逃亡的身影仍魂牽夢縈地懸在我的腦中,他的黑暗如影隨形,緊纏著我不放。

於是,回到佛羅倫斯後,我決定走進烏菲茲美術館(Uffizi Gallery),再次面對卡拉瓦喬。

這一次,他的作品不再是《聖經》中神聖的場景,而更像是卡拉瓦喬本人另類的「自畫像」。

烏菲茲裡卡拉瓦喬的名作《美杜莎》(Medusa)圓盾,是他在創作羅馬教堂系列之前的重要作品。卡拉瓦喬接受贊助人委託,將這面盾牌作為禮物送給美第奇家族。

美杜莎是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,凡與她四目相接的人,都會立即被石化;而她最終的命運,則是被英雄珀爾修斯(Perseus)斬首。

卡拉瓦喬在圓盾中所捕捉的,正是死亡發生中的那千分之一秒。

那是一張正發出死亡尖叫的臉,也是生命最後的一瞥。美杜莎雙眼瞪得極大,瞳孔因恐懼與憤怒而劇烈收縮;眉心緊鎖,嘴巴像是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。蛇髮仍在瘋狂扭動,頸上的鮮血則沿著盾牌邊緣噴濺而出。

與《美杜莎》的四目相接,成了一場無法迴避的正面凝視。我彷彿也被永久封存在那驚恐的千分之一秒裡。
烏菲茲美術館裡的《美杜莎》圓盾
而這種對極端瞬間的執迷,也一路延伸進他後來羅馬教堂中的祭壇畫裡:不論是《聖馬太蒙召》中那道突然劈開黑暗的神啟之光,或是《聖保羅的歸信》裡,保羅因大光驚現而墜落馬背的驚惶。

更令人不安的是,美杜莎的臉其實是卡拉瓦喬以自己的面容臨摹而成。他畫的雖然是美杜莎,但某種程度上,其實也是自己的自畫像。

這件不祥的作品,彷彿也宿命般預示了他此後的人生:暴力、恐懼、逃亡,以及始終無法擺脫的死亡陰影。

而他本人,後來也活得越來越像自己的畫。唯一不同的是,在他生命終途的黑暗裡,沒有奇蹟般降臨的救贖之光。

在璀璨的文藝復興時代,人性被重新正視、頌揚。那麼,在高舉人性之後呢?

當我步出羅馬的聖奧斯定教堂時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「喀」響。我轉過頭,發現那是投射在《朝聖者的聖母》上的燈光熄滅了。
聖奧斯定教堂裡,投射在《朝聖者的聖母》上的燈光熄滅了
在義大利的許多教堂裡,一些著名祭壇畫需要投入一至兩歐元,燈光才會短暫亮起幾分鐘,讓觀者短暫欣賞。

然而,當光消失的時候,剩下的,只有黑暗。

在卡拉瓦喬的作品裡,我看見了他對文藝復興呼之欲出的回應:更強烈的光,將永遠伴隨著更深邃的黑暗。

卡拉瓦喬留下了一道劈開黑暗的光。從此,藝術史再也不曾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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