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看見文藝復興 No.10】未完的接力:佛羅倫斯當代藝匠與文藝復興的延續

從桃園機場出發,經過了兩天搭機、轉機的折騰,我終於抵達義大利佛羅倫斯機場。下機後,便搭車一路向南駛進古城。

跨越了亞諾河(Arno River)抵達南岸,車子切進小路,轉進了一個當地餐館與小店群聚的區域。我住宿的地點,是一棟13世紀建成的修女院,有著典型的佛羅倫斯紅磚黏土屋頂,以及石灰泥砌成的鵝黃色牆面;這裡在16世紀又經過改建,拓展出幽靜的後花園,花園後方則是一座最適合俯瞰佛羅倫斯景致的小山丘。

帶著膠框眼鏡、外表斯文的管理人 Federico 和我分享古宅的故事。他說,當時的修女都在圓拱下的迴廊祈禱,寧靜地走動、冥想。直到二次大戰後,佛羅倫斯大量人口外移,修女院便改成了幼稚園。至今,仍有許多曾經在這兒成長的孩子會回來拜訪,他們如今花白的頭髮,說足了這裡歷史的軌跡。

如今,即使建築仍保有其歷史性,但內裝卻已全面現代化,成了相當舒適宜人的住宿環境。
位於亞諾河南岸,由修女院改建的旅店
Federico 打趣地説:「還好你是2月來,這是佛羅倫斯最寧靜的時候。因為在4月之後,走進佛羅倫斯市中心,就會像走在人群的頭頂上一樣。」

我迫不及待向 Federico 請教佛羅倫斯最值得探索的在地口袋名單。他興致盎然、不藏私地在地圖上註記了十幾處地方後,最後卻悠長地說:「其實,拜訪佛羅倫斯最棒的方式,就是迷失在其中。」(The best way of visiting Florence is to get lost in it.)

整座城市,就是一座開放的美術館

而佛羅倫斯亞諾河南岸,正是最適合「迷失」的地方。

這裡,是當地人出沒的核心地帶。巷弄間的藝術家小店、畫廊、講究的二手服飾店(Vintage Store),還有瀰漫著食物香氣的餐館,交織成迷人的人文景觀。佛羅倫斯人自豪著河南岸仍是尚未被觀光客淪陷的地方;當夜晚降臨,人們就從各處竄出,貪婪地享受城市的脈搏。
漫步在佛羅倫斯街道上,常能見到匠人將自己灌注到眼前作品中的畫面
漫步在街道上,常能見到匠人將自己全心灌注在眼前作品中的畫面。當一個人將畢生千錘百鍊的經驗,化作一次次身體的勞動創作而出,那樣的畫面,總能像漩渦般將我吸入,讓人沉醉在美好的寧靜裡,並與這位工匠的心靈短暫交會。

在南岸的巷子裡,藏著一間名為「珠寶博物館」(Jewelry Museum)的工作室。這是一個由上千件珠寶作品所構築的精巧宇宙。外表長得像搖滾主唱的珠寶藝術家亞歷山德羅(Alessandro Dari Gioielli),正如同施展魔法般,專注地創作著另一件極品。

店內的珠寶工藝令人目眩神馳。目睹這一幕,讓我陷入恍惚;工匠與藝術家之間原本就模糊的界線,在這兒,似乎變得更加理不清了。

原來,五百年前文藝復興蓬勃的創作能量,今天仍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佛羅倫斯街頭。
珠寶博物館裡令人目眩神馳的珠寶工藝

是工匠,還是藝術家?

我不禁好奇,佛羅倫斯整座城市如此巨大的藝術綻放能量,究竟是怎麼開始的?

爬梳歷史,才發現義大利文 arte(藝術)在中世紀其實是「同業工會」的意思,即各領域專業人士的統稱。14世紀的佛羅倫斯,工會掌控大權,經濟、社會與政治都被其操弄於股掌之間。在政府擔任公職的人皆由工會選出,沒有工會在背後支持,幾乎沒有生存的空間。那時,年輕人在工坊裡受訓,努力讓實用的器具昇華出美學價值;而其中的「羊毛工會」握有最大的影響力,繁盛的經濟能量讓佛羅倫斯從地方小城,一步步躍升為國際經濟重鎮。

在那個時代,沒有藝術家,只有工匠;沒有創造者,只有做工者。

在13至14世紀初,藝術工作者並不被尊重,甚至「藝術家」的概念仍不存在。在《文藝復興並不美》一書中,歷史學家 Alexander Lee 寫道:「在當代大多數人的眼中,藝術家不是創造者,而是工匠,被視為僅是重複機械性技藝的從業人員,他們被侷限在地方性的工坊。」當時的工匠擁有精湛的技巧與古老傳統,如同受委託而製作物件的職人。這群技藝精湛的工匠接受教宗或貴族的委託,而所謂的藝術,往往也是現實的產物,由政治、商業與宗教的角力所決定。

直到14世紀中葉之後的文藝復興時期,「藝術家」的概念才漸漸浮現,他們開始被視為擁有學識的創作者,逐漸為世人所推崇。於是,「藝術家」成了少數能從貧賤出身翻轉社會階級的機會,他們的社會地位也逐漸脫離了出生背景的制約。即便如此,像達文西、米開朗基羅這樣的頂尖藝術家,創作時也常身不由己。例如米開朗基羅的《大衛像》,其背後的委託與出資者,正是掌控百花大教堂工務局的羊毛工會。但正是在這樣的限制與現實裡,他們仍能運用學識與技術,創作出美麗且超越時空的傑作,這才更令人激賞。

漫漫的歷史長河綿延至今,那股工匠精神仍透過某種形式,綻放在現代的街頭上,讓這座都市充滿活力。這一間間小店裡孤獨堅守的人們,手是髒污的,神情卻是驕傲的。他們以手作的溫度、緩慢的速度,以及令人眼花撩亂的工具呵護著文化,讓技藝流傳,也在古老的傳統裡注入創新思維。

就如同義大利飲食中的「慢食運動」反對工業化的大量製造,現代的義大利工匠也反對自動化機器所做出那般平凡無奇的產物。

12世紀阿西西的聖方濟(San Francesco d'Assisi)曾說:「用雙手工作的是工人;用雙手和頭腦工作的是匠人;用雙手、頭腦以及心來工作的是藝術家。」這句話作為工匠與藝術家之間的註腳,至今依舊未曾過時。

現代指尖上的文藝復興

走在佛羅倫斯的街頭,最令我眼界大開、印象深刻的,是三個領域的工匠藝術。在全球化、資本主義與大量複製的時代之下,這裡仍有人選擇以更緩慢的方式,堅持創作著美好的事物。

一、皮革工藝
若閉起眼睛,我仍能辨識自己正身處佛羅倫斯的街道上。氣味,是這個城市讓人最有記憶的特徵。空氣裡混合著木質調、粘膩的油脂氣息,與皮革的香氣。

佛羅倫斯堪稱歐洲最多皮革商人的地方。自中世紀興起的「製革工會」(Arte dei Cuoiai),便與阿諾河充足的水源息息相關;河流為皮革業提供了必需的天然條件,也讓密集的工作坊逐漸在阿諾河下游建立起來。如今,無論是中央市場旁的流動攤販、工匠工作室,或是二手精品店(Vintage Store),皮製品的品質皆參差不齊,其中也不乏來自不同國家、魚目混珠的假貨。

在這個皮革之都裡,有一天我繞進了隱藏在聖十字聖殿(Basilica di Santa Croce di Firenze)後方的皮革學校(Scuola del Cuoio S.r.l.)。這是由修道院的修士和當地皮革工匠,在二戰後為了收容戰爭孤兒並傳承傳統皮革工藝所開辦的學校。
聖十字聖殿後方的皮革學校
皮革學校裡傳承著佛羅倫斯著名的植物鞣製法(Vegetable Tanning),皮革會隨著使用時間增長,質感愈發柔軟,色澤也更加溫潤。在這裡不僅能訂製高品質且價格合理的皮件,也能近距離觀看皮革師製作作品的過程,一窺最經典的佛羅倫斯皮革工藝。
在皮革學校中,能近距離觀看眾多皮革師製作作品的過程
二、紙藝與手工蝕刻工藝
除了皮革之外,佛羅倫斯的紙藝文化也是聞名遐邇。中世紀後期,隨著義大利造紙技術的成熟,以及文藝復興對書籍與知識的需求大幅提升,紙張與裝幀工藝逐漸成為佛羅倫斯的重要文化產業。如今街頭仍有眾多紙藝商店,販售高品質的手工紙張,每一張都可視為藝術珍品。紙藝店 IL Papiro 就是一間代表,師傅甚至當場示範製作過程,還能讓客人手作體驗。
紙藝店 IL Papiro 的師傅現場製作紙張藝術
由紙藝延伸出來的手工蝕刻工藝,在佛羅倫斯的街頭上也是百花齊放。其中,我最喜歡的就是 Il Tamarino Stampe d'Arte 這間銅版畫店。走進店裡,就能聞到一種混合了金屬和油墨,有著歷史餘韻的氣味。店內的作品不是街上到處都有的明信片,而是佛羅倫斯傳承數百年的金屬工藝,透過藝術家使用手動壓製機一件件壓印出來的作品。
Il Tamarino Stampe d'Arte 銅版畫店
和店內人員聊了一下,才知道這種手工蝕刻所印製的銅版畫,從文藝復興時代就開始製作了。傳統的蝕刻工藝至少有幾個關鍵步驟:
  • 塗蠟:在銅板上塗一層防酸的蠟。
  • 作畫:藝術家拿鋼針在蠟上作畫,刮開蠟層露出銅。
  • 酸蝕:把銅板浸入酸液中,沒蠟保護的地方會被蝕出凹槽。
  • 上墨與壓印:擦掉蠟,填入墨水,再以高壓印刷機將圖像轉印到紙張上。

我特別鍾愛藝術家將古老工法結合現代趣味的幽默。店裡的作品包含了佛羅倫斯地圖、動植物解剖圖,以及仿文藝復興大師的草圖。同時,也有一些奇趣的作品,例如哥吉拉和飛龍在佛羅倫斯城中肆虐的畫面。這裡每一張圖都是藝匠手工上色,由於銅版會隨著一次次印刷逐漸磨損,即便版式相同,每一張作品的線條細節與色彩暈染也都略有差異,顯得獨一無二。
銅版畫店有各種奇趣作品,例如哥吉拉在佛羅倫斯城中肆虐的印刷作品
三、中世紀細密畫再現
佛羅倫斯的藝術家不計其數,不論是路上隨處可見的城市風景畫家,或巷弄間設計師的工作坊,都是我最喜歡探尋的所在。而藝術家 Veronica Balzani 就是其中一位佼佼者,當我不經意地走過他的工作坊時,一件作品緊緊抓住我的注意力,讓我心裡驚呼:「這不是《星際大戰》裡的絕地武士尤達(Yoda)嗎?」
藝術家 Veronica 融合中世紀細密畫創作的《星際大戰》作品
忍不住滿腔的好奇,我立刻衝進去和 Veronica 聊起來,才發現作品背後的故事不僅只是有趣而已。原來她的創作靈感,來自據說星戰導演喬治·盧卡斯(George Lucas)在創作經典角色尤達時,曾從 14 世紀一份名為 The Smithfield Decretals 的手抄本中擷取靈感。而 Veronica 也從這個概念延伸,創作了這件無可取代的作品。

在深聊後,我更認識了 Veronica。她是一位在佛羅倫斯耕耘的年輕工匠,致力於重現中世紀的「細密畫(Miniatura)」技法。她的創作靈感主要源自中世紀的手抄本,當時的修道院抄寫員與藝術家,在極其嚴謹的工作中找到了抒發壓力的出口。由於聖經或古典典籍的文字部分必須精確、不可更動,藝術家便在書頁的邊緣空白處揮灑創意。這些中世紀的藝術家創作出無數半人半獸、奇怪的混合生物、甚至帶有諷刺意味的幽默圖案。而 Veronica 捕捉了這種「在規矩中爆發想像力」的能量,讓中世紀的古老風格在當代重生。

她的工藝之精湛,曾獲得義大利頂級時裝品牌 Salvatore Ferragamo 的公開表揚。她的作品是中世紀藝術知識的重現,也是個人美學的展現,將細密畫的奧秘帶到了現代觀眾面前。

在仍無法平復內心激盪的情緒下,我當下向她訂購了一份小型的手繪細密畫。幾天後,Veronica 遞給我一張僅有 8×8 公分的迷你作品。在這麼微小的方寸間,她遵循文藝復興早期的傳統,親自磨製礦石與植物顏料,使用新鮮蛋黃調和顏料的「蛋彩技法(Egg Tempera)」,並貼上 23.75K 的純金箔,重現了中世紀手抄本的光澤。

手握著這幅畫作,我明白它得來不易,那不僅是《星際大戰》與中世紀跨時代的交會,也成了我從義大利帶回臺灣最有價值的珍品。

看見文藝復興

文藝復興從未結束,它的精神也不只存在於博物館內,而是生機盎然地活在當代工匠的心中,竄湧在佛羅倫斯的街道上。

這些藝匠證明了,大師留下的溫度,依然在今日人們的指尖流轉。

在佛羅倫斯的時光,我看見雕像、壁畫與教堂,也看見權力、人性與宗教。但走到最後,我才明白,文藝復興最珍貴的價值,甚至不在那些歷久彌新的偉大作品之中,而在於創造作品的人,和他們無堅不摧的信念。

這樣的信念,是相信人類能夠透過智慧、雙手、技藝、知識與想像力,將終將衰敗的生命,傾力鍛造成某種足以對抗時間的存在。

五百年過去了。

而我所看見的文藝復興,才正要展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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